蹲着说

如果你真的希望帮助一个人，希望从观念上促进他的正向改变，有一个操作是你必须要做的。

那就是从思想上蹲下来，蹲到跟对方差不多的水平，用他听得懂、看得懂的逻辑，去给他说明另一条路。

孩子还小，没有经历过太多的社会见闻，没有过能够实证业果的禅修，甚至没有太多对你的无条件相信，那么自然而然地，他对业果法则、善有善报就没有观察和体会。

你说得再多，也无非是自说自话，因为这个结论成立的逻辑基础就不存在。

你这边口若悬河，他那边只觉空中楼阁、不知所云。

你要讲他听得懂的话。

关于不杀生，要跟他讲我们自己也不希望被伤害、所有生命都怕疼，没有必要增加无谓的折磨。要跟他讲，自己折磨小动物、杀害小动物，旁观的小朋友们会害怕他，弱小的弟弟妹妹会远离他，他会损失很多机会、损失很多友情。

关于不说谎，要跟他讲生活中他能接触的虚假广告，讲他因为虚假宣传而买错的玩具，讲他买了干脆面里面却没有水浒卡的失望，讲一个人言而有信可能会带来的信任额度的提升，甚至设计一套基于他信用水平的零花钱制度。

这才是有效的，他听得进去，生得了这个善心，才能一点一点进步，到某个时候，相信业果法则的因缘才会出现。

或许有人会说，这些都是世间法的逻辑，业果法则才是最重要的。

你说的没错。业果法则是对的，但上面这些也是对的。这些可以被理解的逻辑，本身就是业果法则容易被观察到的部分。

而问题在于，难道孩子的智慧水平没有达到相信完整业果法则的程度，你就不教他了吗？你就要把自己的慈心收起来了吗？

推而广之，一个人没有对完整业果法则百分之百的信心，那他就没有资格训练禅修吗？就没有资格训练善法、过上更好的生活吗？

人总是一点一点进步的。

一个孩子完全有可能在对业果法则没有百分之百信心的情况下，先培养很多善法，过好自己的生活，成为相对有美德的人，等因缘到了，他就有更大的善业果报体会到更深的东西，开始修身养性，逐渐获得更深层的正见。

一个孩子也完全有可能纯粹抱着好奇、好玩的态度，在家长的带动下，带着对身心平静喜乐的享受，培养起定力，三个小时没有妄想。

成年人难道不也是这样吗？

多少人在一开始，都是抱着"我不相信轮回、业果"、但是"我相信慈悲、智慧"的观念，走上修行之路。但是走着走着，或者自己开始有体会，或者遇到自己真的非常尊敬、非常信任的善师善友，开始对解脱法半信半疑，慢慢深入，才渐入佳境。

更坦率来讲，对于很多"所谓相信业果法则"的修行者、禅修者来说，难道真的会信到随时可以灭除烦恼的地步吗？

恐怕只有熟练修习缘摄受智，习惯于对每天的顺境逆境都去检查过去世原因的人，才能真的养成随遇而安、接纳果报的"真·24K深信业果"的心态。

不容易的。

真的确立了正见，"业果法则""名色都是苦圣谛""无常、苦、无我"，这些智慧，无论哪个都足够扫清一切挣扎和焦虑了。

但实际上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做不到。

而那些真的都做到的人，也都是从"完全不信"到"半信半疑"，再到"好像真有点道理""原来如此"，最后到"果然如此""确实如此"的。

这意味着什么呢？

意味着，对于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来说，我们在自己的老师面前接受教导的时候，老师都是先蹲下来跟我们讲的。

只是我们自己没有觉察罢了。

他们站在我们的水平上，掰开了揉碎了给我们讲解，其实按照他们的本地风光，恐怕都属于啰啰嗦嗦。

理解到这一层，或许就可以对三藏的很多记载有了新的理解。

世尊为了让听法者听得进、听得懂、用得上，用牛的种类和体色来讲解色法，给驯马师讲调马的"柔软和粗暴"，给弹琵琶的弟子讲"调校琴弦"的松紧适度。

给孤独长者为了让自己小儿子去见世尊，许诺只要去听法就给一笔钱，背下来一个偈颂就给更多钱——用这种奖学金的方式鼓励儿子去听法。

结果呢？

世尊的弟子们往往"满意与欢喜世尊之所说"。给孤独长者的儿子，也在听法的当下证悟了初果，理解了父亲的苦心，拒绝了父亲给自己的奖学金。

蹲着说，听者听进去，智慧反而站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