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小李，坏小李

假设现在有一对朋友，一个叫「小李」，一个叫「小王」。

小李有时候是善心，柔和、节制、正念、包容，这个时候的小李，称为「好小李」。

有时候小李起不善心，贪婪、嗔恨、嫉妒、吝啬、焦虑，这个时候的小李，称为「坏小李」。

同理，小王，也是两种状态在切换，称为「好小王」「坏小王」。

这样，他们之间相处，在每一个瞬间的状态，就有了三种情况。

第一种，好好相交。

好小李和好小王，双方都在各自的身份上做好自己应尽的行为，都用恰当的行为跟对方相处。

这就表现为父慈子孝、举案齐眉、兄友弟恭、高山流水。

第二种，好坏对冲。

小李起烦恼了，不能用善心相处，对小王报以粗恶、不善的身语意，变身「坏小李」。但是小王是善心，对小李的糟糕处境理解、包容，不跟他吵架，知道这是小李犯病了，甚至可以因对方的苦生起悲悯。

或者即使小王本来想以牙还牙、变身「坏小王」，但是有办法知足感恩、自我克制、如理作意、生起善心，能让「好小王」做主。

那他们也能过关，事情就不会发展到矛盾的程度。

第三种情况，坏坏相害。

小李表现为「坏小李」，小王表现为「坏小王」。

关系就出现问题了。

小李指责小王「没礼貌」，小王指责小李「不感恩」。小李说「你就应该如何对我」，小王说「你自己是怎么对我的，你心里没数吗」。小李说「我对你的好真是喂了狗」，小王说「你竟然骂我是狗，还说对我好」。

这就是只剩恩断义绝、互相伤害了。

这种互相伤害，不只有断绝关系那么简单，而往往会加重。因为即使在一段同等程度付出的关系中，人也会本能地认为自己的付出更多，对方的付出没有他声称的那么多。就算有那么多，也可能是居心叵测的。

就更容易进入关系的下降螺旋。

《史记》所谓「君子交绝，不出恶声」就是这个道理。有善心的人，就算分手，也会避免下降螺旋。

以上就是好好相交、好坏对冲、坏坏相害三种模式。

因此，在人和人的相处中，所有的「吵架」「矛盾」，都是由某一方的不善心状态引发，从「好好相交」的正确轨道上脱轨，滑向了「好坏对冲」。然后在某一个时刻，善心的一方力量不足，令不善心当道，从此陷入「坏坏相害」的处境。

带着这个视角，从此你就知道，无论是多么令人羡慕的「好朋友」「好亲子」「好伴侣」「好师生」，只要双方不积极地自我觉察、自我调整、自我修行，永远都存在着脱轨、恶化的可能性。

一段持久、滋养、友善的关系，只可能发生在两个修行人之间，发生在两个知道自我反省、知道自我克制、知道「我有根深蒂固的毛病，但我尽量不伤害别人」、知道「我这个人善恶交参，但我愿意尽量以善意待人」的人之间。

这样的话，小李和小王就可以最大可能地保持友善状态，保持「好好相交」状态，最大程度缩短「好坏对冲」的时间和破坏力，最大程度减少进入「坏坏相害」。

想想看，是不是这样？

这个「好小李」「坏小李」的模型，理论基础是阿毗达摩对人心善与不善的解释。

每一个当下，心都有可能存在「善心」或者「不善心」的状态，并且两者是不能共存的。

对任何一个不如意的现象，心要么是抗拒，这是嗔。要么是不抗拒，这是无嗔。

对任何一个如意的现象，心要么是黏着，这是贪。要么是洒脱，这是无贪。

有了这个模型，一切形式的「善伦理」就都有了可能性。

所谓「教育」，首要目的不是为了让孩子成为全市第一、大富大贵，而是帮助他成为「好小李」。

好小李善良、稳定、专注，当然有大概率取得优异的成绩、发挥自己的能力，以后获得更多财富和地位。一旦获得，也更加不容易失去。

所谓「管理」，首要目的不是让员工在当下就成为一个绩效螺丝钉，而是促使他成为「好小李」。

好小李认真负责、愿意用劳动创造价值，这样的结果是，他大概率能为绩效做出更多贡献。

所谓「关系」，就不是一个自己和对方可以肆意妄为、任性骄纵的地方。

关系中每个人的责任，都是要照顾好自己、照顾好对方，提供一个最大可能包容「坏小李」、鼓励「好小李」的心理场域，在这个信任、关爱之上，促进双方的幸福。

所谓「社交」，就不再是一个炫耀优点、捞取虚荣的行为。

好的社交，应该是各自承担自己的责任、履行自己的义务，把关注点放在为他人提供服务、为他人生活增辉，通过若干「好小李」的互相协助、弥补稀缺资源，从而促进社会整体福利的上升。

站在「好小李，坏小李」的视角下，一切的一切，就都有了「善心解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