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有理
问前几天跟别人冲突,我虽然生气了,但是是我占理,越想越生气。这种情况我怎么培养善心?
起善心、起不善心,从来都不是「有没有理」「合不合理」的问题。
「合理」——符合某些说得通的道理——如果是一把工具的话,它并不总是天然地默认站在善心这边,它也几乎每次都跟不善心一起登场。
善心是来自某种「合理的理由」,不善心也是来自某种「合理的理由」。
对于同一个现象,一个人可以通过某些「合理的理由」,而产生嗔心,怒不可遏,并且越想越有道理,越想越觉得对方可气。一个人也可以通过另外某些「合理的理由」,而产生慈心,增进宽容理解,找到比较柔和的处理方式。
举个现实的例子。
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,德国民众承受的委屈是真实而深刻的。《凡尔赛条约》被视为巨大的民族耻辱,不仅令德国失去了大量领土和海外殖民地,还被强加了巨额的战争赔款。恶性通胀和大萧条,实实在在地让百姓失业、饿肚子,五十万马克才能买到一块面包。
亲人朋友面黄肌瘦,老师同事寿命减损,当时的德国民众什么心情?
设身处地感受一下,他们的愤怒有着充分的理由。希特勒这时提出了一套「道理」,把德意志民族描述成无辜、被陷害的受害者,把外在的敌人描述为纯粹的邪恶,完美地解释了一切苦难的来源。
在民众看来,这解释太合理了、太有理了。
正是这种建立在真实痛苦之上的「合理性」,为后来的一切暴行铺平了道路,让一个民族在「正义」的怒火中,滑向了最黑暗的深渊。
人间最重大的不善,往往都由「正义」和「有理」在背后驱动。正因为坚信自己代表真理,人在铲除「邪恶」时才会最偏激、最肆无忌惮,也最不留余地。
人如果明确知道自己是不占理的,那么即便做恶行也会带着心虚、有所节制。
那么,这其中的问题出在哪里呢?
出在所谓的「有理」,只是片面的道理、部分的道理。
一战后德国的道理如此,个人的不善心也是同样。
比如某人行为粗鲁,你觉得被冒犯。
完整的事实是,他缺乏教育、缺乏教养、习气难改,因此打扰到你。他既可怜,又可恨。
你集中在他的「缺乏教育」上,会越想越觉得他可怜,得出结论「他虽然这么讨厌,但毕竟是他的局限性所致,人生受限,做不到更好了」。
你集中在他的「打扰到你」上,会越想越觉得他该死,得出结论「他就算有种种局限,但其行为真的令人讨厌,实在是该被打、该被骂」。
也就是说,他同时处在两幅图景之中——他值得怜悯,也活该被骂。
这两条都有道理的路,往哪边去想,本质上是你的选择。这个选择既受过去积累下来的思维习惯的影响,也有当下主动的作意方向的影响。
这就是所谓「天人交战」的时刻。
你内心强调「他值得怜悯」这一边,很多慈心就转得起来,气就容易顺。内心强调「他值得被骂」这一边,就是痛苦、自害害他的险途。
你经常如理作意,选择「原谅」,那么天下的所有人、所有事,都值得被原谅——莫忘天下苦人多,苦圣谛中可怜人。
你经常不如理作意,选择「抱怨」,那么天下的所有人、所有事,都值得被抱怨——哪件事情能圆满,哪个人能总是顺心?
当然,慈心、宽容、原谅,并不是代表豁免他的过失,也不代表就要一切顺别人的心意。
但有一层慈心打底,即使后续有交涉、制裁,也会像妈妈对犯错的孩子一般,不得不提醒,目的也是希望他改进,而不是单纯希望他受苦。
因此,下次怒不可遏、自觉「占理」「有理」时,所要做的并非简单地「换个角度想想」,而是要有一个更深层的确信——那个能让你原谅、让你慈悲、让你有善心的「理」一定存在,只是此刻尚未看清。
有这个确信在,人就不容易总是在错误的「有理」上自我加强,而容易走到另一条如理作意的路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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