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有亏空

借这个问题谈一个人际关系的大困境。

有句话不知道你是否听过，“所有的父母都觉得孩子欠自己一句感恩，所有的孩子都觉得父母欠自己一句道歉”。

这句话放在这，就感觉透着一股苦圣谛不圆满的味道。

实际上这不仅出现在亲子之间，很多长期关系都很容易滑入这种“关爱亏空”处境。

什么叫做“关爱亏空”呢？

就是在这样的处境中，关爱的接受者自己感受到的“接受到的关爱量”，小于关爱的给予者自己认为的“给予的关爱量”。

就好像两个人在移动的卡车上传递饮用水，把水从第一个杯子倒向第二个杯子，总是会洒出去一些，第二个杯子接受到的水量，总是小于第一个杯子倒出来的水量。

这就是“关爱亏空”。

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情况呢？

根据阿毗达摩，至少有以下三个角度可以解释这个现象。

第一个角度，意业的隐身。

人的造业活动，根据发生的处所不同，可以分为三种——身业、语业、意业。

也就是身体活动、语言活动、心意活动。

前两者——身业、语业——可以在外在被观察到，最后一种——意业——只发生在行动者心里、是一种思维活动、是身业和语业的引擎。

这就导致关爱的给予者在任何行动给出的时候，实际上是完成了一系列心意活动，之后才有可被观察的身语活动。

举两个具体的例子。

小张今天做饭，想着小李喜欢吃西红柿炒鸡蛋。他不仅仅知道小李爱吃西红柿炒鸡蛋，还在上次吃饭的时候观察到小李似乎喜欢吃某种大小的炒鸡蛋、喜欢吃某种浓稠度的西红柿汤汁。

于是小张就很用心地炒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，并且呈现出他以为小李最喜欢吃的那个样子。

结果呢，端上来，小李只看到一盘西红柿炒鸡蛋，对于小张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。

也就是说只观察到了小张的“身业”，没有观察到小张的“意业”。

是啊，小李只是普通人，没有他心通。怎么能苛责小李要那么百分百地体会到小张的用心呢？

有时候小李可以体会到，有时候小李体会不到。

或许你会说，小张可以说“我今天做了你喜欢吃的西红柿炒鸡蛋，并且是这样这样的用心”。

在理想情况下，小李或许可以领情，会猜测到小张原来用了这么多心思，才呈现出这个样子的一盘菜。

但也有可能，小李脱口而出“上次都吃了西红柿炒鸡蛋，怎么今天还吃这个”，或者“你不要乱猜我喜欢什么，其实我不喜欢吃这么浓的汤汁”。

后面的事情就可以想象了，是不是走向熟悉的剧情？

当然，存在这样的可能性，小李很好地体会到小张的心意，这件事情可以走向一个好的结果，互相理解、互相关爱、互相感恩。

但是“人总是不能百分百地理解对方的心意”这个事实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，是绝对无法避免的处境。

就算小张和小李是很熟练的禅修者，有他心通，他们也不见得全天候地知道对方的心意，于是还是无法逃脱这个关爱亏空处境。

这就是意业的隐身。

“你不懂我”是默认的常态，“心有灵犀”是偶发的幸运。

第二个角度，想蕴的加工。

每个人的身心系统在接收信息、认知外界事物时，都是通过“想蕴”来进行认知的。

“想蕴”是一套标记系统，把看到的事物和过去曾经标记过的内容对照，再重新进行识别和思维。

还是说上面西红柿炒鸡蛋的例子。

如果小李在认识小张之前，在过往的童年、青年时期，有过被控制、被强行安排、被笨拙生硬关爱的创伤，那么当他看到小张揣摩心意而端出来的西红柿炒鸡蛋时，过去的“被控制、被强行安排”的想蕴可能会被直接套在小张身上。

直接得出结论——你非要按照你的标准强迫我接受、你太自以为是了。

这就像是蒙太奇一样，过去的影像库在那，现在又来了一段影像，那么就拿来拼接一下、脑补出来一套前因后果。

这是“关爱亏空”处境发生的第二种原因。

第三个角度，受蕴的折扣。

每个人的身心系统在接触各种事物时，都会不可避免地产生各种感受，这就是阿毗达摩中说的“受蕴”。

但在这个传递关爱的过程中，双方的“感受”可能是相差甚远的。

小张做这一顿西红柿炒鸡蛋，他开车、买菜、付款、清洗、备菜、烹饪，这个过程中忍受了炎热、忍受了油烟，付出了时间、体力和金钱。

在这个过程中，小张真真切切地体验自己的疲劳、超市的拥挤，以及那份“我为你付出”的心力损耗。

因为这些亲身的感受，小张可能会给这份关爱标上一个很高的心理估值，认为这是蕴含很多关爱的一盘菜。

甚至认为这盘菜已经不重要了，它简直是摆在桌子上的一盘“关爱与牺牲”。

但小李呢？

他只是到时间、坐在桌子前，体验了端上来的这盘菜而已。

如果这盘西红柿炒鸡蛋，刚刚好满足到了小李今天的食欲，那么他可能产生“乐受”，对小张有很好的感恩。

如果小李前几天刚吃完这个菜，早就习以为常、毫无惊喜，那么可能就感受到平淡无奇的“舍受”。

如果小李听到小张说“你看我给你做这个菜多辛苦”“我很用心哦”，那可能感受到的是情感压抑、道德绑架，那就是“苦受”了。

错位就在这里发生，同样一盘菜，双方感受可是各有各的路径。

是不是很无奈，又很真实？

意业的隐身、想蕴的加工、受蕴的折扣，三个东西像是三道过路费，横亘在关爱的给予者和接受者之间，带来必定的损耗，让关爱的份量减少，让关爱的额度下降。

日积月累，很容易造成这样的处境——双方都认为自己付出的更多，自己得到的更少。

没办法，名色法就是这么运作的。

无论如何，对这三个因素有认识，总是可以尽量减少这个损耗。

或许你要问，世尊的教法对这个问题是否有解？

当然有，下一篇提供一个可能的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