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袜子

这是个好问题，要分三层来说。

第一层，只谈论事件本身。

所谓的"值不值"，都是在讨论有益正知，其本质都是在谈论资源的投入产出比。

这个资源，包括时间资源、物质资源、精力资源、注意力资源、情绪资源、思想资源。

所谓的"值"，就是用不太稀缺的资源换到了更稀缺的资源。

花五分钟时间看完一篇好文章，对于看重思想进步的人来说，就值。对于想赶紧去享乐的人来说，简直太亏了。

花两千块路费去参加禅修营，对于经济宽裕、希望培养定力的人来说，简直是最合算的投资。对于下个月房租都交不上的人来说，就会很肉疼。

所以"值不值"的判断，考验的是智慧、是正见。

这一层，谈的是抽离了你、我、他，抽离了小张、小李的具体情况，而讨论某事值得不值得。

那如果具体到你看到的这个人呢？这就要谈到第二层。

具体到面前这个小张、小李在补袜子，这是不是一个善行，这是不一定的。

身体的移动是身表色，是无记的。决定业的性质的，是推动身表的心。

如果是出于吝啬，是不善心。如果是出于作秀，是不善心。如果是很喜欢这个宁静的手工活中带来的正念体验，那就是很好的正念正知，是善心了。

如果你没有他心通、没有名色分别智，那么就没办法直接辨识对方正在生起的名法，那么就没办法直接判断动机的善与不善。

只能看到行为，就只能判断行为。看不到他的心，就不能断定对方的心，就要保持相当的尊重。

说不定这是他妈妈以前的习惯，离家几十年，他不想改掉这个习惯，因为这让他感觉到熟悉，让他在这个过程中感到安顿。

说不定这是他自我安顿的一种方式，当他迷茫、受挫、难过的时候，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放慢节奏，找到一点对自己生活的熟悉感。

说不定最近他其他方面的修行很不顺利——禅修也卡住，学习也学不进去——于是他觉得无论如何，自己还有一个少欲知足、节俭朴素的美德可以培养。

都有可能。

讨论某种行为是不是有益的、是不是适宜的、有没有优化的可能，这是容易的。但讨论具体某个人的某个行为，就复杂得多，需要跟当事人确认，才可以有定论。

因此，要对此有觉察，内心保持一定的空间。没有他心通，就对自己的猜测采取"悬置"的态度。

悬置，就是悬而未决，存在可能性，但是不做确认。

再说第三层，在这个具体的人身上，我们应该保持什么心态。

如果这件事情没有影响到自己的利益、没有影响到公众的利益，那么自己要做的，其实主要是训练自己的善心。

如果你猜测他是不善心，觉得那是悭吝，那么你要有悲心，觉得这是一个受限于自己水平、没有充分利用自己时间的决策，内心有怜悯——"对微小物质的执取，会让人这样浪费生命。"

如果你猜测他是善心，在做善行，那就随喜。

或许你会觉得，这个善行不够好、不够智慧，可以用这段时间去做别的——这也值得随喜吗？

当然值得。

善行做得不圆满，也一样是善行。从性质上，只要是做善行、做修行，都值得肯定。只不过，对于更善巧、更圆满的善行，其中那份智慧值得更大的随喜；而对于不善巧的、笨拙的善行，也一样值得随喜。

小张只是扫个地，就随喜。

小李给你炒个菜，也值得随喜。

小赵接孩子回家，是一份照顾，值得随喜。

小王交警在执勤，没有禅修，但为社会提供服务，一样值得随喜。

太多行为值得随喜，不是吗？

他在那补旧袜子花了一个小时，可能不是最好，但是比沉溺消遣、懒惰放逸的人，要好太多了。

把"随喜别人"的门槛放得很高，只会导致心忽略掉微小的自己和别人的善行，那样自己就少了很多随喜的机会。

实际上损失是自己的。

讨论至此，可以分清楚这三个层面吗？

某事是否恰当，这是在讨论有益正知，需要的是智慧、是正见。

某人做某事是否恰当，需要舍心、尊重，可以借此训练对自己无知的觉察，培养 "悬置"的态度。

自己内在怎么反应，这是在讨论当下造业的善与不善，需要训练的是如理作意的正思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