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善美

要谈艺术和佛法的关系，有一个很好的框架可以用，就是康德提出的认知、伦理、审美。

简单来说，就是人类的三种主要追求——真、善、美。

下面逐个来说。

先说"真"。

真，是真相，是内在身心、外在世界的运转规律。

在佛教以外的领域，就是科学。探索物质世界规律的称为自然科学，是物理化学、天文地理。探索人类社会规律的称为社会科学，是政治经济、社会心理。

所有求"真"的探索都需要有工具。

自然科学用的工具往往是观测仪器，仪器越精密，规律越微细。越高精度的显微镜，能观察越深入的现象。社会科学使用的则是问卷调查、统计指标，通过这些来把握个体或者整体的内在规律。

佛法修行呢？

是训练止禅，培养定力，培育敏锐、清澈、宁静的心。再用这个工具"如实知见"，看到更精微的身心现象、观察到更幽远的规律，以至于达到一般人很难想象的程度——轮回投生、业果法则、破密集、见无我，统称观智。

再说"善"。

善，是伦理学范畴，也就是建立合理的、恰当的伦理规则。

"善"的讨论，关心的是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大自然、面对衣食住行，用什么态度与人交往，用什么态度面对顺境逆境。

用大众词汇的定性，是道德、法治、习俗、传统。

在佛教阿毗达摩的概念来说，是关于美德、关于善心。具体来说，是善与不善，是八大善心，是美心所与不善心所，是贪与无贪，是嗔与无嗔，是有惭有愧还是无惭无愧，是轻安、轻快、柔软、适业、正直、练达这些内容。

最后说"美"。

美，相关的范畴就是艺术、体验、感受，讨论的是韵律、色彩、搭配、变化、循环。

在佛教外的分类，有音乐、美术、设计、服装、美食等等。

用阿毗达摩的话说，就是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的可喜所缘。

对应眼，是美景、美貌、美术、色彩搭配、平面设计。对应耳，是音乐、朗诵。对应鼻，是香水、香料。对应舌，是美食。对应身，是按摩、材料质感。

这些东西是什么范畴？是果报，是善业的果报。

厘清这些概念之后，就可以把真、善、美综合起来，可以讨论艺术和佛法的关系。

很明显，"真"是"善"的基础。

为什么？

因为佛教提倡的"善"，都是要建立在"真"的基础上。

基于业果法则，应有布施、禅修、如理作意的训练。基于无常、苦、无我，应有出离、不执著的方向。

所以如果一个人没有关乎"真"的正见，即使很善良、做善行，也只是二因的善业，而不能达成更高品质的善。

一个对"真"有越来越深理解的人，才会建立起来越来越坚定的善。道理很简单，如果禅修者亲见了六道轮回，他就会知道对生命要有普遍的尊重。如果禅修者亲见了三世因果轮转，他就更知道要谨慎地避免不善行、要积极行善。

更极端的例子是，初果圣者即使面临死亡的威胁，也不会违犯五戒。这几乎可称为"牢不可破的善"了。

那么"美"呢？

"美"来自于"善"。越善良、平静、轻快的心，越能有好的艺术创作，越能在其他人看起来平常的生活中，体验到不易觉察的"美"。

这也是为什么随着内心品质的提高，很多禅修者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艺术气质透露出来，其中不乏书法、绘画、文学的成就。他们作品的那股灵动、飘逸，其实是禅修体验到的禅味而已。

更极致的一个例子就是世尊。

可以看下面这几段《中部·梵寿经》中对世尊的记录：

"当接受钵水时，他不抬高钵，不压低钵，不使钵前倾，不使钵后仰。他接受不过少、不过多的钵水，他洗钵时无水晃动之声。他不翻来转去洗钵，不将钵放在地上然后洗手。当洗手毕，钵亦洗毕，当洗钵毕，手亦洗毕；他不过远、不过近、不泼洒地倾倒钵水。"

"当接受饭时，他不抬高钵，不压低钵，不使钵前倾，不使钵后仰。他接受不过少、不过多的饭，他接受咖喱， 拿取适当量的咖喱。他在口中不放入过量的咖喱。......无任何未被嚼的饭粒进入身体，无任何饭粒残留在口中。然后，他才进食另外一口。他感受所食之味进食，而非感受对味的贪爱。"

"他吃完坐着沉默片刻，但不超过随喜的时间。......他给与随喜，不批评此餐，也不期待后餐。他只以法谈开示、劝导、鼓舞、激励会众。如此做后，他起座离开。"

"他行走的速度不会过快不会过慢，不是为了想离去而行走。他身上的衣服穿得不会过高不会过低，不会过松不会过紧。他在丛林中为大众说法，不会抬举大众，不会轻视大众，纯粹为大众说法：对大众开示，对大众教导，使大众景仰，使大众欢喜。"

怎么样？读完之后，有没有感觉世尊是一个很优雅的人？

他没有刻意去学习体态，没有刻意严守礼仪，但行仪举止、语默动静都弥漫着平静淡然、恰到好处。

不傲慢也不畏缩，不厌恶也不讨好，不排斥也不贪婪，不着急也不拖延。因为他有极致的真、极致的善，也就有了极致的美。

这真正是艺术家，是极美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