积极摆烂

人的身心系统是一个从过去延续下来的名色流，里面带着很多延续很久的烦恼、习性，觉得“看到问题就能改掉”，那才是一种无知。

更何况，有一些课题，是跟生命底层需求有关的东西——自我形象、财富、感情、价值感、安全感，等等等等。

这些课题，从跟着心流底层懵懂地追逐，到慢慢意识到深刻烦恼的存在，再逐渐认识清楚、用智慧去穿透，形成一个正见范围内的方向。这本身大概就是长期的功课。

就好像你有一个无人居住的老房子，关着门在那里放着很多年。现在你想去收拾收拾，无论是居住还是出售，你总得做做打扫。

你打开门，看到某些杂物和垃圾，是随手就可以带出去扔掉的。

但你也看到，在进门不远的地面上，有一块地砖沾了一团很难清理的油污，黏黏糊糊，恐怕要专门清理，不是一两下能擦掉。

这些清洁工作，本身就需要花时间。

日记中出现这样的记录代表着很好的成长——

“上个月，在这个问题上，我犯错一次，我记录了、试图处理。昨天类似的情况又出现，又没有克制住，但是我有些不一样的认识。虽然没解决，但是就算下次再出现，我也会再次面对。”

这个态度，可以感觉到里面有什么善法吗？

这本身就是精进、智慧、接纳的体现。

精进，是为了生善灭恶而努力。

智慧，是尊重心的运作逻辑，能够从缘力的角度去看待。

接纳，是面对暂时不能处理的内心污垢，去除完美想象、去除自我傲慢，接受目前这个现状的自己。

你不要把这件事情描述成为“反复面对，反复犯错”，而要描述成为“反复犯错，却反复面对”。

不是“屡战屡败”，而是“屡败屡战”。

前阵子僧团一位助理老师在上课时候，说对于解决不了的问题，要“积极摆烂”，就是这个意思。

“积极”，指的是内心一直抱着“早晚会解决”的态度，没有觉得“我注定是这样的人，算了”。

“摆烂”，指的是“目前解决不掉，我也接受这个现状”。

积极摆烂，既不是积极死磕，也不是摆烂放弃，而是一个带着症状去生活的态度，知道问题，继续往下修。

之所以不能觉得“我咬着牙就能解决所有问题”“我只要努力就可以解决一切烦恼”“我只要有头悬梁的意志力，就能解决我的烦恼”，是因为这个里面有很大的“我颠倒”。

烦恼的产生，是因缘和合的结果。烦恼的消除，也是因缘和合的结果。

尊重因缘、观察因缘、用法去面对，可能很快解决，也可能要持续一段时间，这要看那个烦恼的深度、那个烦恼缠绕的范围。

尤其是那些深刻的、触及存在本身的烦恼缠绕，仅仅认识到它们存在，没有定义为“不可改变的人类本性”，本身就已经是很好的正见智慧了。

允许它们存在，并不是同意它们永远在这，不是认为它们理所应当。

碰它们次数多了，修行智慧积累多了，对它们的理解也会越来越深。

第一次识别，“哦，我竟然还有这么庸俗的一面吗？”

第二次，“又来，好吧，不给自己遮掩了。”

第三次，“我是不是很差？要不我逃了算了，不管这件事了。”

第四次，“好吧，我再看看怎么个事。”

第五次，“或许我目前阶段就是有这个东西。”

六七八九，到了第十次，“我算有点明白了，我已经接受了，我没有想象中那么好，这个阶段，这确实是我很深的一个需求。原来我不是一个完美的修行人。”

第十五次，你会看得越来越清楚，“原来我真的是个需要被尊重、需要被关爱、有点脆弱、有名利心的人。这是真的，但我的那些美德也是真的。我不是那么好，我也不是那么坏。”

你会在这个地方站稳。

把自己的优点和缺点同时接纳，不把自己想太好，也不把自己想太坏。烦恼会出现，但是可以被限制在有限范围。

这就是战略相持。

“相持”意味着，你可以看清楚，就不会无意义地自我夸大，也不会逃避面对。

相持阶段有一个表现，就是你可以跟别人谈这件事了。

在某些场合下，对于自己的老师、善友，这些烦恼变成一个可以谈论的事情。大大方方、仿佛在谈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样。

一旦你不再把烦恼看作一种需要藏起来的东西，那么就有机会看清楚了。

真的需要那么多钱吗？真的有那么不安全吗？真的要说脏话吗？真的要一直喝酒吗？真的需要那么多别人的夸奖吗？真的需要一直追求舒适吗？真的有必要维持那么好的人设吗？

会看得越来越清楚。

这个精进、接纳、智慧，会共同撑起一个精神空间，能同时容纳你和那个烦恼、你和那个模式。

在此之前，要么你在，你压抑他。要么它在，你逃避它。

在这个精神空间里，你会看到那个握得紧紧的手，也知道为什么握那么紧，知道握紧是因为后面的某组无明爱取一直在运行。

在某一天，在有一次烦恼冒头的启动阶段，你会想到“又是这个东西。这哥们都跟我这么多年了，每次我都被这个烦恼这样绑架，或许今天会有一点不同。”

这就开始松动了。

油污的边缘，似乎有一点点变浅了。

于是两条路就摆在眼前，向左走是老路，向右走是新路。

老路背后的无明爱取、蕴含在其中的邪见，就越来越清楚。

是什么邪见呢？

无非是常、乐、我、净。可能是“我”，可能是“常”，可能是“净”。更多时候，主要是“乐”。

是一个对美好生活的版本答案。

处理到这一层，那个追求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可依靠、真的完美，是不是人间的版本答案，就会变得非常值得探讨了。

再往下一层，就通向那个世尊弟子们熟悉的答案了。

苦灭的那个答案。